裴远时身形一震, 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问或质疑,而是立即侧过头,去看地上的少女。
清清也在看着他。
今夜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她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像是剥开层层绸缎, 不知道揭开下一片之后,是何种繁复瑰丽的纹路。那包裹在其中的锦盒,又被掩埋在哪一层柔软之后
她真的不知道了。
她同持剑的少年对视, 他眼中有忐忑, 有惊骇, 但唯独没有意外。
哦, 他是知道的,但一直以来,都没有告知她罢了。
初到苏府,在潮暖的漫着栀子香气的夜晚, 她揪着他的衣领, 恶狠狠问他。
“你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事瞒着我吧”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吻上她的手指。
“没有。”
他说的那么轻,那么理所当然, 她连一丝一毫的疑虑都不曾有。
但停顿的那一点点时间里, 他在想什么她当时无心去想, 现在更无从得知。
清清仰着脸, 定定注视着少年的脸,她在上面看出了慌乱。
他靠过来,抬起手,似乎是想扶住她的肩, 但她摇了摇头,坚定地推开了。
终于,她又从他的眼中看到类似于碎裂的情绪。
蒙阶盖丽低下头,掩住唇边笑意。
她现在,是真的被取悦了。
纯净的不含杂质的情感,正剧烈地震颤,散发出迷人香气。
这份香气只有她才能感受,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吐息,短暂地沉醉后,是更深的垂涎。
多年轻,多可爱的灵魂,宛若月出之时凝结在草尖的露水,一丝杂质都寻不见,美丽又脆弱。
真是可惜,再怎么诱人,如今也享用不得
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她看见地上的少女正缓慢地站起,那把银白的剑被她杵在地上,当做借力的拐杖。
少女喘着气,直起身,一把扔开剑,哐啷一声响。
她的肩背重新绷起弧度,脸上发间的血迹早已干涸,一片狼狈之中,那双眼再次燃出亮光。
像永不熄灭的长庚星。
蒙阶盖丽注视着,她低声赞叹“好孩子”
“宗主,”清清说,“您想要什么”
孟家盖丽微笑道“你猜一猜”
“您从前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万人敬仰的位置,唾手可得的无尽财宝,能撼动天下的力量连这些都可以放弃,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你在梦境中看到我的时候,体会到了什么”
“您不在意那些您并不快乐。”
蒙阶盖丽颔首,镶嵌着珍珠的耳坠闪烁出光彩。
情感不会说谎。
清清看见,蒙阶盖丽赤着脚从高高祭台上走过,面对着千万信徒匍匐着的身影,她心中只有百无聊赖,和淡淡的厌倦。
这份无聊和厌倦在后来的很多次梦境中都反复出现,清清不能不意识到,这个立在顶端的女子,其实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不那么感兴趣。
在那个开阔的、古老的大殿中,连绵了整座殿室的巨大图阵燃烧着血红的光,蒙阶盖丽最中间,任凭身躯被烟雾吞噬。
她一边自毁,一边解脱,一边期待着新的可能。
直到那时,清清才深深意识到宗主的决心。
整个人世对于蒙阶盖丽来说是太过简单的棋局,如何落子,如何厮杀,她已经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世间对她来说不过是乐园,这一局获得了最大赢面,她便投身下一局,来试试全新的挑战,迎接全新的未知。
这份情感不会说谎,清清真的知道她。
“有一点你说错了,”蒙阶盖丽笑着说,“我并没有拥有一切,你此先不是还在想,我为什么会被称之为妖女”
她傲慢地说“一个女人若是太过强大,太过遭人惧怕,他们总会受不了的。”
“他们把自己的弱小归结于我的罪过,他们一边愤怒,一边指控,想尽所有污名来诅咒我却唯独不敢真正地来招惹,因为我,实在是太强了。”
笑意从女子的眼中敛去,她抬起下巴,眉尾眼角,尽是冷傲锋利。
“于是我就想知道,若是一个女子能堂皇地站在那处,名正言顺地接受跪拜与高呼,名字被刻在沉甸甸的金册上,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光是想一想,都叫我无比期待。”
紫纱从地面轻摆而过,她伸出手,挑起女孩的下巴。
“怎么样小丫头,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清清说不出话。
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题,无论怎么谈论,都是要被杀头的啊
但那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她此行来长安,不就是图的一些能被杀头的事
蒙阶盖丽的话语好像有魔力,一字一句,都在煽动和引诱,她完全没有办法拒绝。